「看的那一個，」他說，「叫我來聽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怎麼到的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看你們。」年輕人說，「看的那一個看得到很遠，可是看不進你們家的牆。只看得到你們走出來、走回去。」他看著程衍，「有一些從你們家走出來的人，從來沒有走進去過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開的那一下，」年輕人說，閉上眼睛，把耳機又往後推了一點，「另一邊的聲音漏過來了。有鐵在敲，一下一下，很準，是一個很會敲的人在敲。有一個女的，一直在念數字，念得很快，一個數字都不會錯。有很多人坐在一張很長的桌子旁邊吃早餐，筷子碰到碗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罵。有一個女的，笑起來很大聲，笑到一半會停下來。」他睜開眼睛，「還有水在冒。很遠的地方，有一池水一直在冒。」

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

        「要不要進來吃一碗米糕？」他問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輕人聽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輕人看著他，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擋。是讓它一開始就抖不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跟你那一副耳機一樣。」程衍說，「只是我把它在房子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是對人講的。」年輕人把耳機的邊在手裡，得很緊，「是對一個很老的東西講的。那一個東西不回他，他一直講。我聽過很多人在廟裡對神講話。他那一種，不像在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從來沒有想過，那一邊的聲音，從外面聽起來是這樣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看著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所以我等。」年輕人說，「等到第二天早上七點，那一面牆開了一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等我十分鐘。」程衍說，「十分鐘以後，你再聽一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跟誰講了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另一種？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手掌貼在那一面牆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想起菈菲娜。旗津那一座廟前面，她說裡面有人在看。夜市入口，她轉向港口那一邊，說又是那一個在看，今天看的不是她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他讓那一層灰一件事：讀到哪裡在抖，就把那裡壓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??鍋子聽不到了。冰箱也是。」他眉頭皺起來，「那一面牆，現在跟別的牆一樣了。敲下去，會回。」

不見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程衍聽著。鐵在敲的是哪一個，念數字的是哪一個，笑到一半停下來的是哪一個，他一個一個都認得出來。那一池一直在冒的，是溫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心裡替它取了一個名字，降噪，取完了覺得太像產品說明書，又不想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要。」他說，「你們家太吵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還有一件。」年輕人說，把耳機回去，了一半，「那一個在問她住哪裡的，講話有口音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你為什麼來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看的那一個，在看什麼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現在呢？」程衍問。

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也聽過他。在港口，一間倉庫裡面。」他的聲音低下來，「他講電話，問的是她，問她住哪裡、遶境那一天站哪裡。講完電話，他就開始講另一種話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隔音那一層圈的是空氣，所以他這一次不圈空氣。灰讀結構：一面牆會響，是因為它在抖，聲音就是抖；地板會傳聲音，是因為地板在抖；水、瓦斯，都一樣。他讓灰鋪上去，鋪滿那一面牆，鋪到地板，鋪到每一線，沿著整棟房子的外殼走一圈，把牆、地、子，全接在同一層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後面那一間很小，一顆燈泡，一支掃把，一面牆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沒有動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分鐘以後，他走回巷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睜開眼睛，看著程衍，眼神很怪，像一個第一次在整個高雄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溫棠。每天七點，她從那一面牆走出來，看戶政那一邊的紀錄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輕人還站在那裡，兩邊耳機都拿下來了，掛在脖子上，閉著眼睛，頭偏著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們家那一尊，不讓我們講。聽到的，就放在耳朵裡。」年輕人說，停了一下，「可是有一些，我忍不住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年輕人愣了一下，又把耳機推開一點，側著頭聽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把那一句話記下來，記在腦子裡那一張表上，記在「有錢，不急」「在等一個日子」的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