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垂下眼，默默理了理衣襟。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么，可她总觉得这样更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奏疏后还附着鸿胪寺与凉州送来的几份查验文牒。玉娘翻开第一页，目光落在“赤焰商号”四字上，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宗室与几位近臣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等到次日仍旧没有回音，她不禁有些忐忑，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借太府寺的名义去递公文。好在临近黄昏时，先前送信的内侍终于带着回书进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娘将几份文牒看完，忽然：“这一件，能不能让我试试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白日已经宴过，不必再留。”魏琰看向她，“夜里只我们两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正好，替我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魏琰略作思索，便点：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似乎这样，她去见他时便能少几分不自在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玹面无表情地转过，那双碧色的眼眸冷冷地盯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翌日，玉娘遣人往赤焰商号暂赁的商馆递了信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娘松了口气，心里却又隐隐有些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娘似乎早已想好了理由：“我在河中住过，对那边商旅往来的习惯多少知一些。回京以后，我又一直跟着鸿胪寺通译学习波斯语。颜家名下也有几邸店常年经营西域货物，若只是先将商路、货目和两边所求的条件理清，我应当比从未去过河中的人方便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说完话，阿扎尔便引着她往里走。到了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沉声通禀：“家主，颜娘子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李……”她刚想唤他，又生生改了口，“……哈立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将信展开，纸上只有寥寥一行，笔锋冷：

        他将另一封文牒也递给她：“太府寺负责市税，鸿胪寺查验商籍关牒。你可以先同他们议出一份章程，最后再拿来给我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魏琰正在御案后批阅奏疏，听见她进来，用眼神示意她坐到旁边那张乌木小案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寒暄了几句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娘一脚踏进来，竟有刹那的恍惚，仿佛时光倒，自己又回到了撒尔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明日巳初，西市商馆，恭候皇后殿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魏琰也不抬：“就在麟德殿吧，不必大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多年未见，阿扎尔的鬓边已经添了几缕灰白。他端详了她片刻，脸上出一丝笑意，依照从前在西域时的称呼唤：“颜娘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早已成为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，也印证着他对她毫无保留的亲昵与倚重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扎尔推开门，请玉娘进去，随后在她后妥帖地合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娘拿起来看了一眼：“给我的？”

，总需要将当日的情况摸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尚食局今日来问，圣寿当晚的内宴设在何？”玉娘偏问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车驾停在西市附近。玉娘命带来的禁卫留在商馆外院，独自一人走入了前厅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和李玹见面的那天，玉娘看着自己上尚服局新制的常服，一时有些犹豫。最后，她还是将它脱了下来，换上了一素净普通的丝绸衣裙。

        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，案上铺开数幅横贯河中与河西的舆图；两侧书架上没有多少书册，放的尽是账本、货单和封缄完好的。墙角铺着深红色的波斯毡毯，铜炉里燃着带有松脂与冷杉气息的熏香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娘无比自然地坐下。这张小案自设置以来就是她的专属，魏琰有时会叫她来看一些奏抄与文书。她向来知晓分寸，军国重政从不干涉，只参议些农桑、商贸与内廷庶务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扎尔说自己没成家，这些年就一直跟着家主到奔走，习惯了风沙，倒也自在。这番熟稔的故友相谈，倒让玉娘原本紧绷的心绪稍稍放松了些。

        魏琰从奏疏间抬起眼。

        文牒记载得极为详尽。赤焰商号以撒尔罕为本，分栈遍及河中诸城，商路西渡阿姆河，通往木鹿与巴尔赫；而近两年，则一路向东扩张，沿途广设分栈，暗中收拢丝路商贸脉络，如今已穿过碎叶、庭州和凉州，于今年正式抵达长安。太府寺有意加以招徕，准其在西市置办行栈，随后再议关牒、市税及货物验放之法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倒正合玉娘的心意。她角微弯：“那便由我安排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娘环顾四周，这间屋子原本大约是一间书房，如今格局却被改造得极像赤焰商号商馆里的议事堂。

        魏琰点了点，继续低看另一本奏疏：“太府寺呈上来的。你在河中住过，替我参谋参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很快翻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候在里面的人闻声转过来。玉娘微微一怔，随后眼中浮现出惊喜：“阿扎尔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里面传来一极冷淡的声音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娘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份文牒整齐收拢，压在镇纸下。她面色如常地铺开空白的札子，提起朱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忐忑地走上前，望着那熟悉的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宴的事议定，魏琰从手边抽出一封奏疏，放到了她的小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