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诛地灭”四字咬重，神识一抖，沈溯微便吐出血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梳洗？”徐冰来会意，将他一松，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教导他人，需耗费巨大心力。这样的时间力用于己，自己都不知升了几阶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年他将沈溯微从北商带出，  那小儿着繁复装，梳倾髻，簪八支凤簪，苍白旖丽。走起路来，却猫儿似的，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他点点，似只是要一个承诺，又抬眼，“只要你回来。我的命可以给你，我可为你驱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即便是个天生杀神

        徐冰来心中一动：“怎么，怕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沈溯微抬看着他。约莫是郁气疏散，他的瞳孔缩回原状，那竟是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：形如墨笔勾勒，尖端微微一挑；琉璃瞳孔，黑白分明。从不示人的匣中之玉，才能有如此干净纯真的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徐冰来“呵”地一笑，“人生当世，哪有无牵无绊，就是太上长老不也挂念芊芊？只有神仙才斩断万缘。须知先人境界，  最高不过化神境君，  尚无人飞升而去。你对自己就这般有信心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小儿的手很凉，手指白而细长，指有薄茧。是能一把扭断人脖颈的手，但碰他时，却轻得像一片羽，了微不可查的犹疑。

        风拂黑发，小儿便那样看着他，点了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时不同往日，灵气稀薄，大多数弟子苦修半生不过筑基。”徐冰来，  “你十余年修到金丹后境，已经够快了。徐见素在你这个年纪时，还未结丹呢。你急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沈溯微抬眼，  目光雪亮，  但仿若看向虚空，  轻：“弟子上，  尚有江山万民之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徐冰来边笑容淡了些：“你还记得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徐冰来：“你给自己选了个好地方，葬此地，你愿意否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但走到一，他忽然停下，拉拽不动了。徐冰来见此绿树鸟鸣，溪涧叮咚，沈溯微正回，静默地望着潺潺水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溯微被他牵着走，倒算乖顺。但也是不得不乖顺，因为徐冰来的神识已穿透他经脉，锁住他琵琶骨，将他重伤，“你甚是厉害啊，一双招子看不见都能杀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徐冰来摁住他发，将其沉入溪水，沈溯微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每走一步，便在地上留下半个小小的血印，聚起的血印被沙地收。他却无声无息，仿佛一个去生机的玩偶，已无需再震慑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那已经是小孩子所有的最贵重的筹码，要押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修士尚命贱，他的命又值几两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再回时，他只着雪白中衣，乌发披散，一张面孔苍白干净，如风拂玉树，回了雪塑公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徐冰来心里一笑，将他一把摁进水下，复以冰封万物，将整片溪涧封印。又摘一片树叶，在冰雪肃杀中，干净手上血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阖入魇，杀的是魔，倒不算什么。你若再撒疯下去，多杀一人，就合该天诛地灭了。”

沈溯微拒绝得干脆，  也在徐冰来预料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其他宗门尚有人一步金丹，  弟子不算什么。”师尊认为他进益太快，  竟和那日徐千屿所说相差无几，  都叫他慢点来。沈溯微不明白何意，  敛目，“一定要慢下来才好么？慢了，  徒增牵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会。但我不知何时，你要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片刻，  他目光一转，  神识迸出。沈溯微克制战意，  闭目没有反抗，叫他窥得自境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双瞳子黑圆，站在那里，面无表情，仿佛点了睛的纸人，裙染血渍，分外诡异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溯微问：“你会回来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小儿便在溪边脱下装，钗环尽卸，清澈的溪水去脸上脂粉，亦带走指尖丝缕血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