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時(九)｜離別

        往後數日，阮家院落終日沉寂肅穆、悲傷籠罩。

        阮父終日沉默寡言、滿目悲慟，喪妻之痛入骨蝕心，日夜折磨。

        幾經思慮，阮父最終下定決心，離開青溪村，遠赴縣城經商，帶著唯一的女兒遠離這片傷心地，遠離悲痛的過往，重新開始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母得知消息，連夜上門勸dao：“阮兄，此地雖傷情，卻是故土。桃桃年紀尚小，驟然遠行，怕是難以適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阮父眼底通紅，疲憊搖頭：“我留不住，每一處都是她娘親的影子。我怕我撐不住，委屈了孩子。去縣城，至少能換個新活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當夏凡熙得知消息的那一刻，渾shen的血ye仿佛驟然凝固，無盡的恐慌與不安洶湧而出，徹底淹沒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私下找到阮父，嗓音緊繃、帶著少年極力克制的顫抖：“阮伯父，一定要走嗎？不能留下嗎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阮父看著眼前這個他認可的少年，知dao他對桃桃的情誼，滿心遺憾：“凡熙，伯父別無選擇。桃桃還小，我要帶她好好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少年無話辯駁、無力阻攔，只能默然退去，心底的恐慌、不舍、酸澀壓得他幾乎窒息。

        ──

        今日，是阮家父女遠赴縣城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阮父心中悲戚憔悴，不願離別之時眾人相送、觸景傷情，早早便囑咐鄰里不必前來渡口送行，免得多番牽絆，徒增哀傷。

        故而偌大渡口清冷寂靜，無半分人聲喧鬧，只剩秋風簌簌、江水湯湯，靜靜等候著遠行之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八歲的阮桃桃一shen素色布衣，安安靜靜立在渡口邊。往日裡靈動明媚的杏眼此刻黯淡無光，眼底蒙著一層濕漉漉的水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早便不顧阮父委婉勸阻與反對，執意陪著阮桃桃奔赴渡口，默默佇立在側，無言相伴良久，將不舍、疼惜與惶恐盡數深深藏於心底，不曾外lou半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從未這般懼怕別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早已習慣她的存在，習慣她日日黏著自己、軟糯撒嬌、滿眼依賴的模樣，以為日子便會這般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從未想過有朝一日，他們會隔山水、斷朝夕，從此天各一方。

        阮父收拾好簡單的行nang，一shen風塵，步履疲憊滄桑，緩緩走上岸邊。眼底佈滿紅血絲，盛滿喪妻遠行的倦意與悲涼，輕聲喚dao：“桃桃，該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阮桃桃聞聲轉過小臉，目光最後掃過故土的青山liu水、錯落屋舍，最終落在shen前的少年shen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這是她從小到大最依賴、最信任的人，也是娘親離去後，不斷給她安穩nuan意的港灣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眸望著他，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與無盡的眷戀，小聲問：“凡熙哥哥，我走了，你會忘了我嗎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孩童的擔憂純粹又笨拙，歷經離別失親之痛，她的世界已然滿目瘡痍，再也承受不起被遺忘的結局。

        夏凡熙心口驟然一揪，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心疼席捲全shen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俯shen垂眸，目光牢牢鎖住她泛紅濕潤的眼眸，無比堅定地說：“不會。我永遠不會忘了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秋風掠過渡口，卷起二人衣角，chui散兩人年少溫柔的過往，卻chui不散少年眼底深重的執念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緩緩俯shen湊近，動作溫柔到極致，帶著少年最純粹的珍重，在女孩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，一觸即離，乾淨又虔誠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後，他堅定許諾：“桃桃，你好好長大，好好讀書，安心順遂度日。等我去找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阮桃桃用力重重點頭，嗓音帶著未褪的沙啞，輕輕應聲：“好，桃桃等哥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敢再多言、多停留，乖乖轉過shen，抬步緩緩走向停靠岸邊的渡船，伸手牽住早已在船上等候的阮父，穩穩登船，自始至終，沒有回頭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無眷戀、無不舍，而是她怕回頭望見那個溫柔佇立的少年，會忍不住崩淚失控，捨不得唯一疼她護她的凡熙哥哥。

        木船緩緩離岸，船槳劃破平靜的江面，漾開層層的漣漪，也劃斷了二人朝夕相伴的年少時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夏凡熙獨自望著茫茫江水，望著她離去的方向，晨光微涼，落滿他單薄tingba的肩頭。

        從此，青溪村再無日日黏著他的小尾巴。